进入2026年,本已动荡的国际局势再遭“山姆大叔”剧烈搅动。从气候变化到全球贸易,从国际安全到人道事务,美国政府以“本国优先”为名,持续削弱多边合作根基,引发国际社会高度警惕。正如美利坚大学教授阿米塔夫・阿查亚在美国《外交政策》杂志撰文指出,世界正步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局:“世界减一”(The World-Minus-One)。
这一概念并非指传统“多极化”,而是一种特殊状态:美国虽仍拥有最强经济与军事实力,却主动疏离、敌视乃至破坏现有国际制度。在此背景下,全球合作何以维系?
多边主义的生命力,并不依赖霸权“恩赐”
美国从来不是国际合作的理想旗手。特朗普所推行的,是一种危险混合体:既非传统孤立,亦非单纯扩张,而是以赤裸裸的权力逻辑蔑视多边主义,将国际关系简化为零和博弈。更值得警惕的是,“特朗普主义”已深植美国政治土壤,不会随其个人卸任而消散。
学界曾普遍预期美国单极时代终将让位于多极秩序,特朗普则被视为这一历史进程的加速器。但现实更为复杂:未来数年,美国仍将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国家,却选择站在国际秩序之外,甚至抱持敌意。这既非多极,亦非无序,而是一种“缺席中的在场”,即“世界减一”。
面对这一变局,国际社会当何以自处?正如斯坦福大学教授斯蒂芬・克拉斯纳与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罗伯特・基欧汉所强调的,国际制度一旦建立,其“黏性”便源于成员国对共同利益的持续认同,而非单纯依赖某一霸权的善意。只要共同利益存在,合作就有存续之基。
由此可见,多边合作的根基从来不在所谓“山巅之城的灯塔”照耀之下,而在各国对共同命运的理性认知与切实利益的交汇之中。事实证明:多边机制具有超越单一强权意志的韧性。
“选择性遵约”难掩霸权虚伪
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曾宣称美国是“不可或缺的国家”,暗示没有华盛顿,国际合作便无从谈起。这一论断如今已被现实彻底证伪。真正的“不可或缺”,并非某一国的特权,而是人类对和平、发展、公平与正义的共同追求。当霸权背离这一道义基础,世界并不会陷入混乱,而是将在阵痛中寻找新的平衡点。
事实上,自二战以来,美国在全球治理中的角色始终充满矛盾:一面高举“规则秩序”旗帜,主导创建联合国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、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机制;一面又奉行“合则用、不合则弃”的实用主义逻辑,规则有利则援引,不利则无视、抵制甚至破坏。这种“选择性遵约”的惯性,在特朗普时代演变为赤裸裸的敌对姿态,暴露出所谓“自由国际秩序”的霸权本质。
然而,多边主义的生命力从不系于华盛顿一念之间。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与《巴黎协定》两大案例都证明:即便美国缺席、违约乃至公然敌视,国际合作仍能存续、发展,甚至在逆境中焕发更强韧性。
美国全程参与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谈判,却因不满深海采矿条款而拒绝签署。讽刺的是,它数十年来始终援引该公约主张“航行自由”,并以此为由侵犯中国在南海的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。一边拒履义务,一边享受权利,这种“搭便车”式双重标准,令国际社会侧目。
在气候领域,美国退出《巴黎协定》同样未能阻断全球行动。中国承诺2060年碳中和,欧盟与日本设定2050年净零目标,印度亦明确2070年路线图。更重要的是,《巴黎协定》机制具有内生动力,各缔约方须定期提升减排目标,叠加可再生能源成本持续下降,许多国家的实际行动已超越原有承诺。气候危机关乎人类共同命运,岂容一国任性改道?
如果说过去美国对多边主义尚存“策略性保留”,特朗普政府则将其推向系统性敌视。其2018年《国家安全战略》公然将国际机构污名化为“旨在消解国家主权的网络”,转而推行排他性、交易性的双边外交。自2016年以来,美国接连退出《巴黎协定》、伊朗核协议、联合国人权理事会、《开放天空条约》等机制;第二任期内更宣布退出66个所谓“不再服务美国利益”的国际组织,进一步撕裂全球合作网络。
尤为恶劣的是对联合国财政的恶意削减。特朗普政府擅自从美国国会已批款项中抽走8亿美元维和经费,迫使联合国裁减全球维和部队的四分之一;同时拖欠法定会费,导致联合国预算缺口超5亿美元,计划裁员近两成。一个屡屡索要“诺贝尔和平奖”的政府,竟亲手削弱和平支柱,其言行之悖谬,令人瞠目。
多边主义的觉醒与重塑
特朗普政府将美国推向全球秩序的对立面,试图瓦解多边合作。然而,世界并未陷入混乱,反而在压力下加速重构。国际社会正以更坚定的姿态,推动多边机制深化、演进与革新。
面对美方咄咄逼人的单边施压,新兴大国依托金砖国家、二十国集团、上海合作组织和东盟等平台,形成对“美国优先”霸凌逻辑的集体回应。这并非权宜之计,而是全球南方对公平、自主与多极秩序的自觉追求。
金砖国家展现出日益增强的战略定力:巴西顶住白宫压力,持续推进对前总统博索纳罗的司法调查;南非总统拉马福萨亲赴华盛顿,当面驳斥特朗普所谓“南非白人受迫害”的谬论;中国凭借在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结构性优势,在贸易战中有效反制美方无理打压;印度虽无资源杠杆,却因美方短视外交引发战略界强烈反弹,转而深化与俄罗斯、东盟及全球南方的合作,动摇美方曾倚重的“印太战略”根基。
多边应对不止于金砖。2025年8月,上合组织天津峰会就维护地区安全、深化经贸联通、反对单边制裁达成广泛共识,成为抵御外部干涉的重要屏障。G20则成为全球南方提升话语权的关键舞台:2022年印尼峰会缓解了俄乌冲突引发的粮食与能源危机;2023年印度峰会促成非盟正式加入;2025年约翰内斯堡峰会聚焦包容性增长与气候正义,尽管美国公然抵制,其余19国无一追随,反而凸显华盛顿在全球议程中的孤立。
即便在联合国体系饱受冲击之际,合作仍在前行。中国对联合国的贡献持续提升,已成为第二大出资国,并派遣安理会五常中最多的维和人员。
多边主义正在“世界减一”的现实中觉醒――不是等待霸权回归,而是主动塑造更加多元、自主、韧性的全球秩序。
中国、欧盟和印度举足轻重
未来数年,“世界减一”格局将持续考验全球合作的韧性。但历史趋势已然清晰:多边主义不会因一个超级大国的任性退场而崩塌,反而将在压力下加速进化。新兴力量正通过制度创新、区域协同与责任共担,推动构建更具代表性、包容性与实效性的全球治理体系。
其中,中国的角色尤为关键。北京并非谋求取代美国主导地位,而是以务实合作推动更加包容的全球治理。亚太作为传统上依赖美国安全承诺的核心区域,如今正成为“世界减一”秩序的关键枢纽。在此背景下,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(RCEP)与《中国-东盟自由贸易协定》(CAFTA)展现出强大生命力。2022年生效的RCEP涵盖15国,占全球GDP约30%,已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自由贸易区。而东盟从未甘当大国棋子,面对美方胁迫“脱钩中国”、加征转运关税等施压,东盟始终坚持战略自主,借CAFTA拓展发展空间、平衡外部依赖。这正说明,在“世界减一”时代,中小国家亦是秩序的积极塑造者。
欧盟作为另一支柱,其应对同样举足轻重。布鲁塞尔2021年启动的“全球门户计划”投入3000亿欧元,聚焦基建、清洁能源与气候韧性,提供区别于单边强权的公共产品。在非洲与拉美,中欧合作渐呈互补之势:中国参与“全球门户”项目,欧盟也认可“一带一路”部分成果。这种良性互动,也是非洲与拉美领导人坚持“以我为主”、主动引导的结果。
印度则以“战略自主”稀释二元对立。新德里坚决抵制特朗普关税讹诈,并加速构建多元经贸网络:2024年与欧洲自由贸易联盟签署自贸协定,2025年7月与英国达成新协议,并深化与东盟、日本合作。
联合国亦迎来改革契机。尽管特朗普政府连任后接连抵制联合国海洋大会与发展筹资会议,绝大多数成员国仍如期参会,并就海洋保护、债务减免与气候融资达成实质性共识。华盛顿的缺席非但未瘫痪多边进程,反而凸显联合国作为全球合作“最后公地”的不可替代性。
“世界减一”之后:美国难返旧日山巅
“世界减一”时代何时终结?尽管特朗普高举“美国优先”大旗,但其孤立主义并未赢得美国全民认同。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3月民调显示:47%的美国人支持积极介入国际事务,64%主张在重大议题上与其他国家妥协,多数人仍赞成向发展中国家提供粮食、药品等援助。这说明,孤立主义并非不可逆转的民意铁律。
然而,即便美国未来摆脱“特朗普主义”,世界也不会轻易张开双臂。华盛顿能否重返秩序中心,取决于其修复的诚意与实际行动:是否迅速重返退出的国际机构?是否全额清偿拖欠的会费与维和款项?是否真正重建与加拿大、印度及欧洲盟友的信任?各方反应必将迥异:北约国家或因安全压力急于修复联盟,而金砖国家则极可能警惕美方借“回归”之名重塑经济霸权,对其保持戒备。
美国重返国际舞台或将面临两种前景:“浪子回头”或“不可或缺的捣蛋鬼”。前者是自由派精英的浪漫幻想,以为只要美国悔悟,世界便会欣然接纳。但现实远非童话。世界或许会宽恕,却不会遗忘――从退群毁约到妄图吞并领土,美国对规则秩序的破坏已深植各国记忆。信任一旦崩塌,绝非一纸声明所能修复。
更可能的情形是后者:美国虽在军事、经济与科技上仍具关键作用,在应对气候危机、公共卫生、核扩散等挑战中不可或缺,但其“自由世界领袖”的道德光环已然褪色。国际社会欢迎其实力贡献,却拒绝其以“教师爷”姿态发号施令。无论继任者是延续特朗普路线的共和党人,还是试图“拨乱反正”的民主党人,都无法抹去过去10年对美国信誉造成的结构性损伤。
当美国真正准备好重返多边主义时,世界早已向前迈进。彼时的华盛顿,或将别无选择,只能以更谦抑的姿态、更平等的身份,重新融入这个它曾试图摧毁却终究无法主宰的人类命运共同体。
中青报・中青网记者 袁野 来源:中国青年报
2026年01月14日 04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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